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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占武:耙耧山下 千年理脉
作者:管理员 发表日期:2026-10-21 访问次数:127

耙耧山下 千年理脉

 

作者:弓长

 少小黄陂初立志,壮从名师探真。

 存理弃欲修此身。

讲坛正说易,党争乱缤纷。

    暮入陆浑山色淡,耙耧岭下问心。

二程经典付后人。

故居松柏老,理学随日新。

——《临江仙·耙耧怀伊川》

 

       北宋崇宁二年(1103),七十一岁的程颐,再度行至人生最逼仄的隘口。彼时,朝野对元祐党人的清算余波未息,他的著作遭朝廷禁毁,讲学之路彻底受限,半生治学声名尽遭禁锢。此前,他已迫于党争压力,辞别洛阳履道坊故居,避身龙门香山;后承蒙重臣文彦博厚赠鸣皋镇宅院良田,得以创设伊皋书院,也就是后世熟知的鸣皋书院,接续传道授业之志。

       历经二十余载讲学著书、立说育人,暮年的程颐深知光阴无几。半生义理积淀,亟待一方清净乡土收官打磨、梳理归宗、接续道统。几经辗转寻觅,他最终择居耙耧山东南麓,即今河南嵩县田湖镇程村,在此度过人生最后四年光阴。

       耙耧山,不是程颐治学问道的起点,却是他晚年学术收官、义理沉淀、道统交接,让高深理学真正落地人间烟火的终极归宿。

       山水留圣迹,一岭寄伊川

       耙耧山坐落于今河南嵩县东北二十五里。《清一统志·河南府一》明确记载:耙耧山在方山之西,下有程伊川故宅。“伊川”之名,便是程颐晚年隐居此地后,后世世人赠予他的千古尊称。千百年岁月流转,这片山野至今还留存着大儒行迹,萦绕着生生不息的理学余韵。

        鸣皋镇濒临伊河,地平土沃、水田丰饶,“皋”为水边高地,得天独厚的水土条件,让这里成为程颐中年公开讲学、广纳门徒、传播洛学的核心阵地。而晚年迁居程村,标志着他盛大的公开讲学时代正式落幕,转入闭门著述、静心悟道、择徒传薪的隐修收官阶段。

      鸣皋留讲席,显洛学之恢弘;程村安暮年,成理学之大成。一显一隐、一开一合,两地隔川相望、文脉相连,共同构筑起伊嵩大地绵延千年的洛学地理文脉。

      隐于丘壑间,山水自带大儒心境

      程村静卧耙耧山东南麓,焦涧河绕村南缓缓东流。读懂这片水土的肌理,方能读懂程颐暮年择居的深层心境。

       耙耧山无奇峰峻岭之张扬,相较于声名赫赫的九皋山,它只是一片温润平缓的浅山丘陵。山体平缓敦厚、土层厚实肥沃,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与水土堆积,形成了宜耕宜居、安稳平和的地貌格局。山间村落错落排布,良田阡陌绵延,世代农人耕读不辍、生生不息。

      这片山野从不是理学思想的诞生源头,却以朴素、沉静、接地气的乡土底色,承接了一代大儒历经宦海浮沉后的疲惫身心与毕生学术理想。

       半生居于洛阳京城,程颐见惯亭台楼阁、车马喧嚣、朝堂纷争。历尽党祸倾轧、世事跌宕,古稀之年的他早已厌倦浮华纷争。耙耧山下的沉实厚土、寻常五谷、本真草木,恰好抚平了他半生波澜,让躁动的心境归于澄澈安宁。

       焦涧河畔无珍奇花木,唯有五谷生长、四季轮回,供养一方淳朴乡民。这份不张扬、不刻意、不浮华的自然丰饶,与程颐晚年“存理弃欲、守朴归真”的治学心境完美契合,成为他安身立命、静心著述的最佳栖居地。

      进退皆有度,山野藏处世智慧

      程村的选址,暗藏着程颐暮年避祸存道、隐而不绝、静而不止的处世辩证法。

      此地紧邻古道却不临喧嚣,远离朝堂却不隔绝人世。距离恰到好处的尺度,成全了他晚年最珍贵的平衡:退可避党祸、潜心著书立说,进可接门人、暗中接续文脉。

       彼时的程颐,仍是朝廷打压的“元祐余党”,再也无法公开聚众讲学、广收弟子。但山野藏大道,幽境续薪火。一众尊师重道的仁人弟子,不惧牵连祸事,循古道、穿山野、入深村,登门问学、执礼求教,让濒临断绝的洛学,在乡野陋室中得以延续。

       程村向南可望陆浑岭,向东毗邻陆浑关,伊河蜿蜒奔涌、贯穿山河;更东便是《诗经》所载“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九皋名山。世人皆逐名山盛景、追盛名浮华,程颐却独择朴拙平缓、无名无耀的耙耧山野,于平凡丘壑间安顿身心、收官大道。

       耙耧山与陆浑岭隔川对峙,山川格局历经地质运动与流水切割,自成安稳闭环。陆浑岭积淀着上古陆浑戎的悠远历史,文脉厚重、底蕴悠长。程村背靠耙耧青山、面朝潺潺流水、依岭为屏、依道为通,山水合围、藏风聚气,既安稳静谧又不闭塞隔绝,为暮年大儒构筑了一方可隐、可修、可传、可守的理想天地。

       义理落乡土,日用即大道

       隐居耙耧山的四年,是程颐一生最清寂、也最丰盈的学术收官岁月。

      朝暮晨昏、四季轮转,春观青苗破土、夏闻蛙鸣蝉噪、秋收五谷满仓、冬赏白雪覆山。山野农事有序、草木枯荣有节、万物生长循规蹈矩,这些最朴素的乡土日常,与他毕生钻研的理学奥义不谋而合、深度契合。

       他一生倡导的“格物致知”“道在日用”,不再是书斋里抽象晦涩的文字义理,而是化作田间播种、引水灌溉、四时耕作的真实体悟。高山悟理,平地践行,耙耧山下的烟火日常,让抽象理学彻底走出书斋、落地生活、扎根人心。

       其实,迁居程村之前,程颐的理学体系早已完备,传世经典《周易程氏传》已于元符二年定稿成书。他晚年隐居此地,并非开创全新学说,而是以乡土万物为参照、以日常烟火为印证,反复打磨、凝练、校正毕生义理,让高深的理学思想褪去晦涩、贴近人世、贴合民生。

       朱熹曾评价程颐之学“有布帛之文,菽粟之味”,质朴实用、滋养人心。这份质感,正是源于耙耧山下的泥土气息与农耕日常。理学从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洞理论,其根基深植于万物规律、人伦日用、世间百态。

       没有了鸣皋书院车马盈门的盛景,耙耧山下的讲学朴素而纯粹。二三知己门生、一盏青灯、几卷诗书,师徒围坐、答疑论道、批注经典、传承义理。朝堂可禁书、可贬人、可压名士,却永远禁锢不了思想的传递、道统的传承、大道的延续。

        史料可考,程颐晚年于程村定稿完善《周易程氏传》,临终前将毕生所学、核心著述托付弟子张绎、尹焞。张绎曾撰文致敬先生:“惟泰山以为高兮,日月以为明也;春风以为和兮,严霜以为清也。”

       泰山之高、日月之明、春风之和、严霜之清,既是弟子对恩师的至高敬仰,更是一代大儒历经荣辱、坚守正道、至死不渝的人格写照。

       一座朝堂,终难困住一脉文脉;一世风雨,终究难灭万古真理。程颐最后的学术整理、道统交接、薪火传承,不在繁华京城、不在盛大书院,而在耙耧山下的寻常村落、四时农事与朴素书斋之中。

       耙耧山无盛名,焦涧河无壮势,却以一方温润水土,成全了一代大儒的学术终章,定格了洛学传承的关键瞬间。

       一族守斯文,千年薪火不息

       程颐初隐耙耧山麓之时,此地人烟稀少、屋舍零星,仅有几户人家散落山间。大儒一人栖身荒野,只为守心、守道、守学脉。

       直至元代,程颐九世孙程德用千里归乡,从南方重返嵩县耙耧故里,守祀先祖、定居扎根。自此,二程后裔在此繁衍生息、耕读传家、世代守脉,零散民居渐聚成村落,程村由此定型、绵延至今。

        一人归隐,成全一脉传承;一脉生根,成就一村文脉。昔日大儒暮年栖居地,终成程氏族人世代相守的故土家园、精神原乡。

       元明清千载以来,世人从未遗忘耙耧山下的伊川遗韵、二程正学。历代官府屡次重修鸣皋书院、伊川祠宇,文人墨客络绎前来拜谒凭吊、题诗咏怀。

       明永乐年间,河南按察司佥事刘咸重修书院,感慨古迹沧桑、文脉绵长;宋、元、明、清历朝,屡有敕谕褒奖、御祭文传世留存。宋理宗“理学亢宗”、康熙“学达性天”、光绪“伊洛渊源”、慈禧“希踪颜孟”,四块御赐匾额高悬祠堂,字字千钧,成为洛学兴盛、文脉绵延的最好物证。

       明人吴翰途经故里,挥笔写下“一簇烟云夫子乡,行人立马望宫墙”;李斌拜谒祠宇,由衷赞叹“一门正学传天下,千载高风仰故墟”。一“望”一“仰”之间,道尽后世世人对二程理学、大儒风骨的无限尊崇。

        文脉照今朝,古理活新世

        时至今日,嵩县程村,依旧程氏聚居、耕读传家,多数村民皆为二程嫡系后裔。程颐当年倡导的明理、诚信、敬畏、守正,早已脱离书本典籍,融入村落家风、日常言行、烟火生活。

真正的文化传承,从不是冰冷的古迹留存、空洞的文字记载。而是家风代代相传、道理人人恪守、风骨辈辈延续,让千年义理活在人间、落在日常。

       如今的嵩县,深耕文脉底蕴、活化理学资源。两程故里古建筑风貌逐步复原,白墙青瓦、古院深巷,重现千年古邑风雅;两程文化馆落地建成,系统梳理二程生平、完整阐释理学要义,让沉寂千年的古老智慧走出典籍、走近大众、照见当下。

        回望千年岁月,耙耧山从未诞生新的理学奥义,却圆满了程颐的学术人生、沉淀了洛学的核心精髓、延续了华夏的道统文脉。

        从汴梁朝堂的纷争,到鸣皋书院的讲学,再到耙耧山村的收官,程颐的一生,是弃浮华、守本真、去繁冗、归大道的一生。

        山川静默无言,文脉生生不息。真正穿越千年、历久弥新的文化力量,从来不在宏大造势,而在扎根土地、浸润人心、滋养世人、代代相传。

       耙耧山下,理脉千年。古老的洛学智慧,依旧在这片沃土之上,熠熠生辉、永续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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