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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占武:伊水有鲂,其名为嵩
作者:管理员 发表日期:2026-09-21 访问次数:88

伊水南来山势阔,陆浑烟起千村。

 鱼肥水美乐斯民。

 二程居此地,乐天赞鱼新。

市井村居湖水畔,陶火千年余温。

满川斜照暖于人。

 一鲂知水暖,长候远归人。

——《临江仙·陆浑赏鱼》

       我常常觉得,陆浑水库像一尾鱼。

       不只是图册上供人辨认的轮廓,而更是一尾自地层深处游来的鲂。它以群山为背,以伊河为脉,以陆浑水库库区为腹。鳞片上印着仰韶的陶纹,沾着陆浑戎的烟尘,也盛着宋人讲学的灯火。亿万年的山河变迁,与寻常人家的炊烟,在它身上并不相隔。

       我生在嵩县县城西关,在伊河边长大。少时并不懂什么是盆地、断陷和沉积,只知道伊河从老桥下慢慢淌过,夏日的风裹着水汽往岸上扑,傍晚吃完饭的大人沿河散步,放学的孩子追着自己的影子疯跑……后来走远了,再摊开地图回望嵩县,才发现童年摸熟的山水自有章法:山围成一只大碗,伊河穿碗而过,陆浑水库盛着一碗天光。

       山河永远比人先抵达这里。

       约六千万年前,嵩县县域一带还是封闭的内陆湖盆;到两千六百万年前后,地壳反复升降,砂砾与泥沙层层沉积堆叠;后来地势抬升,河流日夜切割冲刷,才有了今天舒展的盆地。伊河东部、南部的安山岩,是中元古代火山活动留下的坚硬遗存;西侧年代较晚的砂砾岩和黏土,铺展开来便是宜耕宜居的丘陵。坚硬的山岩与松软的沃土相邻,恰如鱼背与鱼腹,也安排了嵩县人的生活:山上生林,坡地结果,河川种粮,祖祖辈辈沿水而居。

       若从高空俯瞰,陆浑水库恰似一尾舒展的大鲂鱼。崖口收束的隘口,是它微微张开的鱼嘴;开阔的库区,是它丰厚的鱼腹;外方山古老的岩体拱起,便是它隆起的鱼背;空桑涧如一道背鳍,向伊尹祠的方向延伸;高都河化作腹鳍,牵出一片自古人烟稠密的沃野;嵩县县城临伊河铺展开,像贴近鱼身的一枚胸鳍。这不是大自然刻意勾勒的图案,而是地质运动、流水冲刷和人类聚落繁衍,经过漫长时间共同完成的一次落笔。

       这尾鱼之所以有神采,还因为一河活水。

       伊河从伏牛山腹地走来,纳溪涧,在崖口进入中下游。它少有大江的喧声,更多时候只是贴着田地静静流淌,照见桥上的行人、岸边的杨柳和提着菜回家的乡亲。可正是这条不事张扬的河,搬运山石,塑造河谷,灌溉田畴,也把山区与伊洛平原接在一起。对嵩县人来说,伊河不是景物的背景,而是日子本身。

       伊水有鲂。

       鲂鱼身阔而扁,银鳞细密,对水域环境颇为挑剔。十多年前,陆浑水库重新见到伊河鲂鱼,乡亲们谈及此,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欢喜。鱼不会为一方水土作证,但它肯在这里栖息,便说明水中氧气足、饵料厚,水质干净透亮。

       这尾鱼的珍贵,古时的洛阳人就懂。北魏杨衒之在《洛阳伽蓝记》里曾写道“洛鲤伊鲂,贵于牛羊。”彼时的洛阳,洛水鲤鱼、伊水鲂鱼并列称珍,一尾上好伊鲂价比牛羊,是寻常人家待客也难得一见的珍馐。陆浑这片鱼形山水的腹地,自古便是嵩县丰饶的米粮仓,孕育出这样的鱼鲜,也就不足为奇了。

       到了唐代,白居易在《饱食闲坐》中写道:“红粒陆浑稻,白鳞伊水鲂。”稻饭尚热,鲜鱼初熟,诗人落笔的不是奇观,而是一顿寻常饭食。陆浑的山水,就这样越过千年,仍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一稻一鲂,让山地深处的陆浑,也有了自己的鱼米气象。它不只是鱼多米丰,它说的是水土与人的相互成全。河水滋养稻田,稻田回馈人家。水中有鱼,岸上有炊烟;一方风物,最后都要落到人的碗里,化成一家人的饱足和一座村庄的安稳。

       中国人爱鱼,爱的不仅是鲜味。鱼与“余”同音,年节餐桌上总要留一道鱼,取“年年有余”的愿望;鲤鱼跃龙门,寄托着向上而行的志向;鱼在水中成双,又常被用来象征和合与富足。可在陆浑,鱼的寓意并不悬浮。它游在伊河,住在水库,和田地、饭桌、岁时节令相连。所谓有余,是水有余、粮有余,也是人情有余:忙完一年,亲友能够围坐下来,认真吃一顿饭。

       千百年来,伊河就这样静静流着,滋养两岸的烟火,也偶尔露出它桀骜的一面。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一道大坝在陆浑口横空出世,人与水的相处,从此翻开了新的篇章。它横亘在陆浑口,拦住汛期的洪水,也重新安排了河流的去向。库水经东干渠流向汝阳、汝州、偃师、巩义,淌进连片的田垄,成为麦粒的饱满、玉米的拔节和农家灶上的热气。所谓“鱼腹丰盈”,并非一句吉祥话:它蓄住的是水,托住的却是许多人的生活。

       而当水库进入深冬,另一种热闹便从岸边升起。

       陆浑水库开渔节,渔船破开水面,岸上的人围过来,等着第一网鲂鱼出水。那一刻,鱼鳞闪动,水珠四溅,既有收获的喜悦,也有对水域的敬意。开渔不是简单地把鱼从水里捞出,它更像人与水的一次约定:夏秋让鱼生长,冬日分享收成。有所取,也有所护,才配得上这片水的丰厚。

       鱼上岸,便到了厨师手里。陆浑全鱼宴讲究一鱼多吃,煎、炸、蒸、炖,各有脾气;鱼头、鱼身、鱼尾各有去处,鲜味在火候中转折。做鱼的人知道,刀不能蛮,火不能急,调味要留住鱼本身的清气。几道菜摆上桌,客人尝到的不仅是肉质和滋味,也尝到河流、季节和地方生活的秩序。

       说到烹饪,不能不提到伊尹。空桑涧旁有伊尹祠,传说这位商代名相曾生活于此。伊尹由烹饪通于治世,讲究五味调和。后世老子又以“治大国若烹小鲜”譬喻治国。两种智慧在一炉烟火中相遇:火候不可失,调和不可偏,操之过急,反而损其本味。今天,厨师在陆浑全鱼宴前掂量一勺汤、一簇火,何尝不是在用最日常的方式,接续一种古老的智慧。

       鱼形之中,还藏着嵩县的时间。

       鱼腹一侧,高都河缓缓汇入伊河。老县城曾在两水交会处生长,渡口、街巷和集市顺着水势铺开。桥北仰韶文化遗址又把时间推向更远:先民曾在这里取水、播种、烧陶。今日若有人弯腰拾起一片带纹理的陶片,他触到的不只是一件遗物,也是几千年前某个人掌心留下的温度。

        崖口是鱼嘴,也是伊河中下游的天然界口。坚硬的流纹斑岩约束河道,河水由此转入开阔地带。西侧三涂山,在古代文献中与大禹会诸侯的叙事相连。鱼尾附近,是陆浑古城遗址,记着陆浑戎迁徙、筑城的往事;紧挨着的是两程故里,程颢、程颐的学问从伊洛之间生长。戎人的马蹄、先民的陶火、伊尹的传说、二程的书声,最后都沉入同一片山水。人来人往,河流替他们保管回声。

       县城的几座桥横跨伊河,如同鱼鳃开合。清晨有人赶集,黄昏有人下班,救护车驶向新区医院,卖菜的老人推车慢慢过桥。宏阔的人文地理,落到日常,不过是谁家的灯亮了,谁在桥头等一个晚归的人。也正因如此,历史才不是橱窗里的陈列,而是仍在延续的生活。

       常有人把陆浑水库唤作“中原小洱海”。这称呼赞它水阔,却未必说尽陆浑。它无需借另一片水成名:这里有中元古代的岩石,有古湖盆留下的沉积,有伊洛文明的源流,有开渔节的欢声,也有全鱼宴升起的烟火。晴日,水面铺开细碎银光;起风时,波纹一层层抵岸;入夜,沿库灯火稀疏,水色重新归于深沉。它的美不在相似,而在这些山水与人的关系,只在这里成立。

       山水看过过往,也照见今朝。

       陆浑化身为鲂,内里自有一番寓意。鱼腹是丰足,纳百川而不喧;鱼背是担当,经风雨而不屈;鱼尾连着远方,让一库清水抵达更远的田园。中国人常说的“有余”,落到这片山水里,还多了一层更长远的意味:不是把鱼牢牢攥在手中,而是让水清、鱼生、田熟,让今天的餐桌不透支明天的河流。所以故乡赠予我的这份“有余”, 并非物质上的富足奢华,而是无论走到哪里,心里总有一处山水可以回望。

       每次回到嵩县老家,我总喜欢傍晚到伊河边走一走。桥上车声不断,桥下的水慢慢流淌。偶尔有鱼翻起一小片亮光,很快又潜入水底。

       如今的陆浑两岸早成了出圈的网红打卡地。盛夏时节,游客前来避暑、露营、看落日……山坡上的猕猴桃藤爬满架,丹参花在山坳里开得正旺。乡亲们守着山水做产业,也守着一份实在的日子。远道而来的客人看见风景,本地人看见的是收成、饭桌和孩子的学费。

      岸边偶遇熟人,不说郑重的话,随意问一句:“回来啦?”三个字很轻,却比许多抒情更能安顿人。

      是的,回来了。

      回到伊河的风里,回到陆浑的水光里,也回到千年前的稻香鱼鲜、今日开渔节的欢声、全鱼宴的热气,以及熟人一句平常的问候里。所谓家乡,大抵就是这样:平日藏在心底,不必时时说起;一旦听见水声,山河便有了姓名。

      伊水有鲂,其名为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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