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又见慈母,
低眉浅笑秀目。
咿呀正学步,
步履蹒跚追逐。
幸福,幸福。
梦醒皱眉难舒。
——《如梦令·梦慈母》
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父亲的手指悬在视频画面上方,像触碰一个刚苏醒的梦。
“这是我娘,她……在笑。”七十九岁的老人有些哽咽……视频里,身着粗布棉衣的年轻女子正轻拍襁褓中的婴孩,眉眼里盛着旧时光的温柔……
三天前,当我拿到校友王怡辰团队用AI帮奶奶制作的视频时,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这段让奶奶画像动起来的视频,不仅是一份珍贵的纪念,更让父亲思念了七十七年的母亲,终于以最鲜活的方式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在父亲两岁时,我的奶奶就去世了。于他而言,母亲仅仅是个模糊的印象,而他也常以此为憾。
今年八月,我回嵩县老家陪父母过中秋。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饭桌上,父亲忽然放下碗筷,怔怔的望着窗外的雨帘,久久不语。沉默许久,他才用带着几分伤感的声音说:“你奶奶走得早,我两岁就没了娘。听你姨奶家的表姨说,她当年最疼我,我在家也是很娇的……”(娇,是我们豫西的方言,指家中孩童受宠,被疼爱,被呵护。)他声音越来越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眼角微红,忽然抬眼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期盼:“前阵子看电视说 AI 能画像,我想……能不能给你奶奶画一张?”
说完,父亲颤巍巍起身,从沙发前的柜子上、爷爷的画像后面,取出一张褪了色的红纸。纸上写着奶奶的名字——姓杨,字迹已有些模糊。他轻声说:“你奶奶娘家在何村乡东洼村,如今那里早没了亲人,只剩你表姨,或许还记着她的样子……”
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我心想我一定要满足父亲的这个愿望。
隔天,我便开始四处打听画师。原以为画像不是难事,可真找起来才知不易——照相技术普及后,愿意沉下心画肖像的人少了。更棘手的是,我们没有奶奶的任何影像,只能靠语言描述画像,这对画师来说难度极大。
辗转打听之后,我才发现一个颇为无奈的事实:县里几位年长的画师早已封笔,年轻画家多以西方素描为基础,不擅长老画师的肖像手法。想起父亲期盼的眼神,我不敢有半分懈怠。幸得画家朋友喜梦兄帮忙,通过县美协吴占峰主席,总算找到了一位肖画像功力扎实的大学生,素描功夫了得。
画像过程颇为波折。没有奶奶的任何影像,父亲只能一遍遍给表姨打电话,细细打听奶奶的模样。表姨年事已高,只说得出奶奶“鹅蛋脸,眉眼温和”。因表姨与姨奶、奶奶模样有些相像,画师提议拍张表姨的照片做参考,可老人家迷信,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照相不吉利,不愿照相。我隔着电话反复劝说:“表姨,就拍张照片,我爸就是想看看亲娘的样子……”表姨终于应了,表弟谢飞当即带着父亲冒雨前去,拍下父亲和表姨的合影照传给了画师。
画师前后画了三稿,送给表姨确认,她看后连连点头说这就是奶奶的样子,我们迫不及待把画像给父亲送过去。那天,连绵已久的秋雨总算停了,一看到画像,父亲脸上笑意就藏不住了,声音都带了颤:“这就是俺娘!”要知道,父亲向来挑剔,家里的摆设、饭菜的口味……他都常有不满意的时候,可这一次,他望着画像,眼里满是认可与欢喜。看着他眼底的光,我知道,所有的周折与等待都值了。
后来我去给画师付钱,画师却说:“你父亲付过了,说给母亲画像的钱,必须他自己出,这是当儿子的心意。”
父亲虽已心满意足了,但我心里却又冒出个想法:能不能用现在的AI技术让奶奶的画像动起来,点点头,笑一笑……这对父亲来说应该是天底下最温柔、最温暖的影像了吧。
此前曾听说,校友王怡辰带了支年轻的AI团队,做静态影像动态化很专业,技术扎实且懂情感表达。我立即托她帮忙制作,几天后,一段三分钟的视频传了过来。在赵雷的《我记得》的音乐声中,视频缓缓展开:河水边,奶奶蹲在青石板上捶衣,木槌起落间溅起水花,她不时哄哄在旁玩耍的父亲;田地里,她背着幼小的父亲挥动着锄头,偶尔停下,用袖口轻轻擦去汗珠;灶台旁,她在蒸汽氤氲中包着饺子,手指翻飞间,饺子皮旋转成圆月;最动人的,是她哼着童谣,轻拍襁褓中熟睡的父亲,手指抚过孩子的背时,尽是温柔……奶奶的影像在时光长河中缓缓流淌。
我把视频发给了远在老家的父亲。后来听母亲说,父亲看到视频后,半天没有说话,但眼里却隐隐闪着泪光。他抹了抹眼睛,对母亲说:“这个笑容,我梦到过多少次了,就是在梦里怎么也看不清楚,现在真神奇,帮我圆梦了啊。”
如今,父亲时不时就拿出手机,看看画像,再看看视频,然后就开心的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