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月，洛阳嵩县飘起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高低起伏的丘陵与河谷覆上薄雪，远望去，宛如一幅晕染开的淡墨山水画。
我在初雪中回到嵩县老家，放下背包，一头扎进县城广源街那座熟悉的老宅院里。小叔端着热茶，望着飘飞的雪粒，悠哉说道：“这雪下得密实，明早喊上建伟、玉国，咱们去喝羊汤——赶头锅，给你接风，也驱驱寒。”
嵩县人爱喝早汤，尤爱头锅汤的鲜醇。对于漂泊在外的嵩县人而言，回家喝上一碗头锅羊汤，是不成文的仪式。库区铁军家的羊汤最让我难忘，每每忆起，那滚烫的浓汤里，炖着百年老店的烟火气，也炖着剪不断的乡情……只有一口羊汤下肚，才算真正回了家。
嵩县库区铁军鲜羊汤馆坐落于龙驹河与伊河的交汇处，紧贴有“中原小洱海”美誉的陆浑水库，恰在玉国兄家门口。馆子旁是新修的旅游公路，平整的柏油路翻山越岭，一头连着洛阳市区，一头通向天池山、白云山景区。南来北往的游客、跑运输的司机、赶集的乡亲……都爱往这家馆子里钻，只为那一碗传承百年的地道羊汤。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和小叔、建伟踩着薄雪往铁军鲜羊汤馆走，雪粒在脚下咯吱作响。远远望去，玉国已倚在汤馆门口等我们，此时，老店汤锅正咕嘟作响，那是嵩县清晨最早的序曲。
汤馆外，早已聚了不少人：开车的、步行的、骑电动车的，还有背着登山包的游客，带着钓竿的钓友，都循着空气里飘着的肉骨香而来。卷闸门“哐当”一声拉起，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店堂里，掌勺的党师傅系着洁白干净的围裙正忙得热火朝天。见我们进来，他咧嘴一笑，默契地喊了声：“照旧？”话音未落，他已抄起粗瓷大碗，先铺好肥瘦相间的羊肉，再撒入葱花、香菜……紧接着，长柄大勺在翻滚的汤锅中一沉一舀，手腕轻轻一抖，滚烫的奶白浓汤便循着弧线冲入碗中，瞬间激发出浓烈的鲜香。
我们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四碗羊汤很快端上桌。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袅袅升腾，羊肉的醇润与汤料的鲜爽直钻鼻腔。小叔拿起小瓷勺，挖了两勺羊油辣椒浇在汤面上，红亮油花与奶白浓汤交织相融，看得人味蕾涌动。建伟熟练地掰开焦香酥脆的锅贴馍，一半掰成大小不一的块儿泡进汤里，一半拿在手里趁热咬上一口……
“喝吧！”一声招呼，我把嘴凑到碗边，轻轻吸溜一小口，热汤熨帖过舌尖，鲜醇的滋味瞬间漫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再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馍，筋道的面香混着羊肉的鲜，越嚼越有滋味。羊肉炖得恰到好处，瘦肉不柴、肥肉不腻，轻轻一抿，肉香便在齿间漫开。“这头锅汤真过瘾，还得是铁军家，别处喝不出这味儿。”我忍不住赞叹。玉国也点头附和：“这汤熬得地道，来喝汤的人越来越多，亲朋好友来嵩县，每次必带他们来喝一碗。”
洛阳地界向有喝汤的习俗，这份对汤的执念，早已刻进了洛阳人的DNA里。人们见面寒暄，开场白往往就是那句透着烟火气的方言——“喝汤了冇？”正因如此，洛阳的汤文化极为繁盛，羊汤馆子遍布街巷。然而，若论汤味之醇厚，当数洛河自宜阳韩城以下、伊河自嵩县县城以下的汤馆为佳，而铁军家的羊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即便是伊、洛河上游，乃至整个汝河流域，也难寻这般声名远播的汤馆。掌柜老党也曾带着祖传手艺远赴郑州开店，一样的工艺、同款的配方，连羊肉都同源供给，却熬不出在嵩县本土那般醇厚地道的滋味。其中缘由，就藏在嵩县的山与水之间。
汤之魂，在水；水之魄，在岩。
伊河发源于栾川闷顿岭，穿行于安山岩构成的峡谷间。这种形成中元古代的火山岩，经长期风化与流水溶蚀，会向水体释放钙、镁等造岩元素。熬汤时，这些矿物质与肉骨发生反应，加速胶原蛋白水解，让汤的浓稠度大幅提升，又能促进脂肪乳化分散，让汤色乳白诱人，汤味愈发厚润绵长。
嵩县境内的天池山、白云山，山体由中生代的花岗岩构成。燕山运动时，地下岩浆岩破土而出，裸露成山。花岗岩作为中酸性火山岩，富含钾、钠元素，伊河流经此地，支流裹挟着这些矿物质汇入主河道，不仅能抑制微生物繁殖，更能放大食材本身的鲜味，让汤的口感层次更加丰富。
安山岩赋予了汤的醇厚“骨相”，花岗岩则点醒了汤的鲜香“魂魄”， 这方历经亿万年地质变迁滋养的水土，才酿得出这独一无二的鲜。
汤之髓，在肉；肉之香，在牧。
嵩县素有“九山半岭半分川”之称，山区面积占全县的95%，植被覆盖率高，生物多样性很丰富。当地牧羊依旧遵循传统散养模式，羊群每日在山间游走，啃食柴胡、黄芩、连翘等数十种野生草本植物，饮用富含矿物质的山泉水。这种生长方式降低了羊肉的脂肪含量，更让草本植物的风味物质渗入肌纤维，使羊肉肉质瓷实紧致，香而不膻。
县里还搞起了肉羊养殖合作社，把放羊的乡亲们聚到一起，统一收储与检疫，既让汤馆的食材来源稳了，也让山里人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从前零散的营生，如今成了能托底的日子，山野的灵气，也顺着这安稳的生计，融进了每一块羊肉里，成就了汤中难以复制的鲜香。
一碗好汤，当然还少不了点睛的葱花。
嵩县闫庄大葱，便是羊汤的绝佳搭档。闫庄四周，是熊耳群安山岩、片麻岩等古老岩石构成的地貌，岩石风化沉积，形成了疏松透气且富含钾、钙、磷及多种微量元素的肥沃土壤。
疏松的土质减少了根系生长的阻力，令葱白长得修长挺拔；丰富的钾元素促进碳水化合物合成转运，成就了闫庄大葱“辣中带甜”的独特口感；钙、磷等矿物质增强了葱秆的细胞壁强度，让其紧实脆嫩。再加上当地昼夜温差达10℃以上，白天光合作用积攒的糖分，夜间因低温消耗锐减，尽数储存在葱白里，让闫庄大葱的风味愈发浓郁。
如今闫庄大葱成了当地响当当的特产，跟着羊汤的香气一起飘出了嵩县，摆上了周边城市的菜市场。葱段入汤，辛香之气中和了肉汤的油腻，与汤中鲜味形成奇妙的协同效应，让整碗汤的风味更上一层。
汤饱身暖，我们四人坐在馆子里看窗外人来人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暖融融的。老党凑过来聊天，说正琢磨着再次把嵩县羊汤卖到郑州去。“你看人家信阳，把南湾水运到郑州开馆子，生意火得很。咱也能学，拉上陆浑水库的水，再带上咱山里的羊肉，保准能复刻出嵩县的原汁原味。”小叔听了直点头：“这主意中！咱这碗汤，不仅要香遍洛阳城，更要香遍全河南！”而我还沉浸在对鲜汤的回味中，随口吟出《如梦令·约汤》：“雪后两三好友，鲜汤香葱羊肉。喝完问老党，再续一碗可否？管够，管够，好山好水造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