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987年离开河南大学到美国读书,弹指一挥间至今整整过去35个年了!35年的岁月似乎漫长,可以改变许多事情,但却改变不了我对河大的眷恋之心、感激之情;35年的岁月似乎短暂,在河南大学求学、工作的时光恍然昨天。适逢河南大学110年华诞,河南大学美国校友会为庆祝母校生日特此发起的征文启事,又一次勾起了我在河大学习、工作、生活一连串儿的回忆!
大学里的小同学
我的家乡位于河南南阳唐河县西南边界的龙潭乡,毗邻湖北,地理位置偏僻,村里的人们祖祖辈辈农耕为生,鲜有走出那片黄土地。上世纪70年代,教育改革的春风吹暖了神州大地,也吹开了我家乡那扇希望之窗:让孩子们读书上大学!上大学对我们那个经济落后信息闭塞地区的农村孩子来说是改变人生的唯一出路,但更是一个几乎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然而15岁那年我却懵懵懂懂地圆了这个梦想!
记得1979年夏天的那一天,正在地里帮大人除草的我被人喊出了地头,说是生产队长从大队部转来了一封挂号信。没来及仔细看信封就漫不经意的用沾满泥土和汗水的手撕开了那封信,然而当“河南师范大学”六个大红字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脑袋“嗡”的一下就响了起来,强烈阳光下眼睛顿时模糊不清、脑子一片空白!定定神儿用手使劲儿揉着满是汗水的眼睛连续看了好几遍依然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这是河南师范大学(河南大学前身)的录取通知书!回家后我一直紧紧攥着那封信,生怕从手里溜走了!开学前数月我也一直处于忐忑不安之中,天天扳着手指头算日子,担心时间过得久了手里的通知书会变成一场梦!
我就读于唐河县龙潭乡办高中。由于家境贫寒读高中期间因吃不起学校食堂就一直借用亲戚家的一个小煤油炉辗转在亲戚家、班主任宿舍、教务主任宿舍、学校菜园子菜棚子里到处找地方自己做饭吃。清楚地记得当年每逢周日下午从家返校时都是用母亲亲手给我准备的那根小扁担,担着两个装着一周口粮(红薯、玉米面、以及大白菜、窝窝头等)的小草框沿着坑洼不平的泥土路步履蹒跚的赶往十几里以外的学校。那年头,不知道吃苦是啥,只知道读书不易!两年的高中其实只读了一年半,因为第一个学期基本全部由老师带着补习初中期间落下的课程(初中两年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学农上)。记得我们的老师中除了物理老师是工农兵大学毕业以外,其他老师都是老三届初中或高中毕业生。我们那届高中共有四个班,三个文科班和一个理科班(我在理科班),近两百学生。那年高考有三人被大学本科或专科录取,其中包括我自己。
当年农村学制总共九年(5年小学、2年初中、2年高中)。高中毕业那年我年仅15岁。由于农村生活条件艰苦,长年营养不良加上发育又晚,当时的我又矮又瘦头发干黄,一直比小我两岁的妹妹还要矮小,因此家乡人们总是误把我妹妹当成我的姐姐。记得在上大学之前的例行体检时我的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不到一百斤,曾经一度担心自己体检过不了关呢。那个时候我和村里大多数农民一样对于家乡之外的世界知之甚少,除了读高中二年级那年因参加县里化学竞赛去过一次距家80多里的唐河县城以外,几乎没有走出过家乡方圆20里。那年是我人生头一次进城,也是头一次体验乘坐公交车。至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河南师范大学所在地开封,那是一个只从戏里听说过的一个充满神秘、魅力无穷的地方!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开学的日子,瘦小的我挥别了满脸沧桑依依不舍的父母踏上了行程。背着一个装满衣服、褥子以及生活用品的帆布麻袋,一个从邻居家借来的打着补丁的帆布麻袋!一路风尘波折,直到踏入河南大学校门的一瞬间,我才终于确信这一切不是梦,自己真的考上了大学!当时我沿着学校大门内那条宽敞洁净的柏油马路上往前走,看着路边修剪整齐的柏树和灌木,走过一座座古色古香的楼阁,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大礼堂,犹如梦幻一般,感觉就像走进了天上人间!
因为我的年龄和个头偏小头发又黄,成了大学里的小同学。记得在学校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站在我前面人高马大的77级或78级同学经常会有人拨弄着我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一声“黄毛丫头前面去”!于是我便习惯性地端着饭碗往前凑,身后留下一片善意的笑声。那段时间,承蒙辅导员和同学们的照顾,我很快便适应了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四年的大学生活虽然辛苦,但收获的更多的是甜蜜的记忆。
刚进大学时由于基础差我和班里同学们的差距还是比较大的,第一学期基本跟不上学习进度,学得很吃力。特别是英语课,因为我的高中没有正规英语课,刚上大学英语课时连26个英文字母的发音都读不准,课堂上简直犹如“听天书”。为了赶上进度,便下决心恶补英语。那段时间我天天背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大字典,上完课就守在教室或图书馆,用“蚂蚁啃骨头”的方式一点点啃。尽量选择原版英文书籍阅读,经常是一字一句不厌其烦地对照字典查阅翻译加深理解,最后那本崭新的大字典竟被我翻得破烂不堪。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超出常人的艰苦努力,一年后不但英语赶上了班里的进度,专业课成绩也从班里倒数赶到了前面,并一直保持到毕业。
大学期间自知机会来之不易而且自己基础差底子薄,因此埋头读书、鲜问政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专业书”。记得在政治学习会议上经常忍不住在下面偷看专业书,曾不止一次被辅导员王老师当场逮住并批评教育。时隔多年至今见了王老师谈及此事时依然略感歉疚呢。
在河大读书期间由于家境贫寒我一直省吃俭用,每月都把助学金(记得是18元另加5元贫困补助金)的一部分省下来存着等到期末放假回家时带回家补贴家用。那个时候每顿的饭菜几乎都是五分钱豆瓣和两个馒头,只有遇到节假日时才舍得吃一两次荤菜。当时由于正处于身体发育时期因此经常感觉吃不饱。记得食堂卖稀饭时经常会在卖完的大盆里倒一桶开水泡着以便洗刷,这个时候盆里的稀饭就可以随便取食,我时常会等到这个时候凑过去尽情喝个水饱。除了吃饭,在其它方面我也是尽量节省。譬如在课堂上做笔记用的笔记本,就从未花钱买过一本。每学期开学前几天我都会去学校小卖部买来数张5分钱一张的大草纸,回宿舍裁剪并用针线缝制成小册子在课堂做笔记使用。就这样日积月累,每学期可以省下20多元,期末回到老家交给父母,帮助供养妹妹和弟弟,以尽长子之力(当时我父亲是村里小学民办教师,月薪3.5元)。
虽然省吃俭用,但大学里生活条件还是远远胜过我的家乡。相比于我家乡连红薯窝窝头都吃不饱的时代,在大学里顿顿吃着白馒头就好比天天过年一般。由于生活条件的改变,身体发育起了根本变化,大学第一个学期之后就脱离了原本瘦小的身形,记得入学时我母亲为我特意缝制了两条“的确良”长裤,还没来得及穿就变成了连脚脖子都遮不住的“短裤”。大学四年之后,当初那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黄毛丫头”长成了一米七七的小伙子。
大学里的小老师
四年大学时光是美好的,也是飞快的,一转眼就到了毕业那一年(1983年)。大学毕业面临考研深造和等待毕业分配两个选择,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选择了前者。在当时那个年代大学生是比较稀缺的,研究生更是少之又少,大学毕业后参加考研自然是首选。河大化学系当时还没有开设研究生招生项目,大家只能报考全国各地其他高校的研究生。我们那一届总共90位应届毕业生中大多数都参加了当年的研究生考试,但最终只有两个人取得了复试机会,我是其中之一。
我被天津师范大学物理化学系预录参加复试。当我接到去天津参加复试的通知时除了兴奋更多的是发愁,因为去天津的差旅费对于我来说是个难题。正当我愁眉苦脸一筹莫展之际,张仲仪教授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他时任化学系系主任,曾教过我们物理化学,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恩师。因为张老师熟知我家庭拮据的经济条件,预估到了我的难处,于是随即送给我20元钱帮助我去天津参加复试(当时的20元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因为那个年代一个大学毕业生的月工资也只有50多元)。这些钱好比是雪中送炭,一下子解开了我多日的心结!这么多年之后,我对那次复试结果早已没什么印象,但对那次张老师的援助刻骨铭心!
研究生复试没有通过,我就面临着工作分配。当时辅导员找我谈话并兴冲冲地通知我被系里点名留校任教,然而我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惊喜,反而一口回绝了这个决定。因为按照当时的规定,留校教师三年之内要安心执教不可以考研,而我一心只惦记着报考研究生,所以就坚决要求分配回老家唐河县任中学教师,并因此与辅导员发生了争执。我的反应让辅导员大为不解,因为在当时能够留校任教是许多应届毕业生的首选。
辅导员苦口婆心给我做了半天思想工作见我依然不为所动就只好汇报给了系里,没过几天时任系主任的张老师亲自约我谈话,他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许多。首先要我服从分配,因为服从分配是大学生的责任,更是有志青年的美德,同时也指出,只要立志向上并不懈努力,机会永远属于有备之人!考研只是继续深造的途径之一,自学、出国留学、在工作岗位上做出突出成绩同样可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最终选择了服从分配,留校任教,成为河大那批最年轻的“小老师”之一。
我出生在六三年农历九月下旬,当我正式成为一名河大老师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新学期开始,我担任八二级化学实验教师并协助有机化学课讲师批改作业。记得当年第一次走上大学实验室讲台的样子,面对许多比自己还要年长的学生和几位来自郑州的与我父母年龄差不多的进修生时心情极度紧张,讲起话来磕磕巴巴不知所云,直至经历了数次磨练才慢慢克服了心理障碍,渐渐放开自我并变得游刃有余,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学老师。
留校后的第三年,我被化学系推荐进入河南大学青年教师英语培训班。培训班规模大约有二三十人。经过一年时间的脱产培训,我的英语能力得到了进一步提高。临近结业时,学校从省教育厅获得5个赴西安参加托福考试的名额,并在学校举办了一场模拟托福考试,拟通过考试选拔青年教师前去应考。通过考试我有幸取得了那次去西安参加托福考试的机会,并在考试中取得了理想成绩,遂于1987年顺利被堪萨斯州的匹斯堡大学录取为硕士研究生,学制2年。
于是,我从一名“小同学”、“小老师”又变成了一名留学生,远渡重洋开始了美国求学生涯。
难忘恩师张仲仪教授
赴美前夕张仲仪老师专程与我促膝长谈了很久,并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仔细讲述了许多异国风情和身在国外的注意事项,从他那慈祥的笑容里我清晰的看到了慈父般无微不至的关怀,更看到了热情洋溢的期待!
在河南大学求学四年、留校任教四年,八年的黄金岁月与河大结下了不解之缘,而最大的缘分是我结识了我的恩师张仲仪教授。
记得刚入河大化学系不久就曾远远的看见过张仲仪教授,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童颜鹤发、温文儒雅,感觉令人望而却步、肃然起敬。后来我得知张仲仪老师是一位归国华侨,早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分析化学研究生班,是后来成立的河南大学化学化工学院的奠基人。而真正结识张老师还是大学第三学年(1982年),当时他是我们物理化学主讲老师,时任化学系系主任。张老师讲一口地道的普通话,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委婉动听,声音极具磁力,第一堂物课就深深吸引住了全班同学。他知识渊博讲起课来深入浅出、循循诱导,善于把深奥枯燥的书本知识讲解得趣味意盎然、引人入胜,几堂课下来就使大家喜欢上了物理化学,他那严谨的治学态度以及和蔼可亲的性格给全班同学留下了深刻记忆。
到了1982年下半年,距离我们毕业只剩下一年多时间了,系里为了满足部分学生的求知愿望并应对即将到来的硕士研究生考试,提议在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分析化学、物理化学等四个主要专业设立课外辅导组,每组三人,分别由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辅导授课。我有幸被选入物理化学组(与我同组的另外两个同学是班里的佼佼者高虹和王力),由张仲仪教授亲自给我们授课。
由于是课外辅导而且人数较少,授课时间和地点都是每个小组自由选定的。我们组就选择了在张仲仪教授的住家,每周六晚上7点至9点在他家里上课。记得当 时每周六吃过晚饭后,当大多数同学都在大礼堂门外排队看电影的时候,我们小组三人总是背着书包从大礼堂门前广场匆匆穿过赶着去张仲仪教授家听课。张老师和夫人刘海澜虽然都是化学系教授,但居所并不宽敞,由于书房通常都是留给刘海澜教授使用,我们上课的地点就设在张老师的卧室里。当时张老师总是坐在床沿上,我们三个学生则像小鸟一样围坐在张老师身旁边听边做笔记忙个不停,并时不时叽叽喳喳插话提问,张老师总是有问必答、耐心讲解,还经常自问自答以加强记忆。有时候为了调节气氛,他还会和我们谈些时事、政事等。每次两个小时的课程总是感觉一晃就过,恨不得能把闹钟拨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那段时间在张老师那里学到了许多在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同时也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数月的零距离受教可谓受益终生。如今40年过去了,我依然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回想起来就像刚刚发生在昨天一样温馨、亲切、回味无穷。
肩负着张老师和同事们的期望,我于1987年秋来到了匹斯堡大学就读化学硕士学位。初来乍到,除了学会适应异国他乡的生活习惯以外,还要尽快突破语言障碍、尽快跟上课堂进度,因此入学后就从未懈怠,课余时间除了周末晚上去餐馆打工挣些零花钱补贴日常消费以外,其余时间基本都在图书馆读书学习、翻阅资料或在实验室加班加点做实验。
两年的硕士学业我只用了一年半就完成了,还没有到回国的期限。我深知出国深造机会来之不易,并且经过留学更加感受到自己知识的差距,于是便决定抓住机会继续读书深造,报考博士研究生。我的这一想法得到了张老师的肯定和支持,并于1988年底回国期限之前收到了俄亥俄州阿克伦大学化学系的录取通知书,次年元月便从堪萨斯州驱车将近900英里迎着风雪来到了阿克伦大学。经过四年多的学习和研究,于1993年完成学业并顺利通过毕业论文答辩取得了阿克伦大学有机化学博士学位。
取得学位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自然是身在大洋彼岸的张老师。当张老师得知这一消息后显得很平静,语重心长地跟我谈了许多,言语之间充满了期待,但更多的还是鼓励,不仅希望我回河大化学系工作,也希望我能够戒骄戒躁、不失时机、借助海外优势学习、掌握更多先进科学知识。学无止境,路无尽头,科学无国界,报效母校不局限于回母校服务,在任何地方只要做出成绩都是为母校争光!思虑再三,我决定继续学习,选择了去田纳西大学药学院做博士后研究。待完成了数项研究项目以后又于1998年进入美国国立研究院做药物研究,三年后受雇于联邦食品药品管理局做药品审批工作直至今天。
回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离不开母校河南大学的启蒙教育,离不开恩师张仲仪教授的教导和鼓励!张老师不仅见证了我的成长,而且潜移默化影响着我的人生。我一直和张老师保持着密切联络,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得知张老师历年来不间断为社会捐款,特别是在2003年捐资100万以其父名“禹洲”设立“河南大学禹洲奖学金”,专门用于帮助河大贫困生完成学业。他的治学有方,他的热心公益,他的高风亮节,成就了无数的莘莘学子,而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虽然身在海外,我时刻关注着母校的发展变化。从2010年河大美国校友会成立我一直义务在校友会服务财务工作,并在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之时和2021年郑州遭受暴雨灾害的时候积极参与筹措物资和捐款活动,和广大河大校友一道为回报母校与社会尽自己绵薄之力。
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农家子弟到美国化学博士和联邦职员,从闭塞乡村走出来到如今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怀山之水,必有其源!河南大学对于我来说恩重如山!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可以自豪地说一声:我是河大人!
作者简介
孙国平
1963年农历九月出生于河南省唐河县龙潭乡,1979年考入河南大学化学系,1983年毕业留校任教,1987年赴美国堪萨斯州匹斯堡大学留学,1988年取得化学硕士学位,1989年-1993年就读于美国俄亥俄州的阿克伦大学并取得化学博士学位,1993年-1998年在美国田纳西大学药学院做博士后研究,1999年-2002年在美国国立研究院做药物研究,2003年至今在美国联邦食品药品管理局做药物审批工作。